婢女手裡的燈火雖然微弱朦朧暈黃,可這點點亮光也足夠她將壓著老姨娘那具身體的臉看清楚了。

震驚之下,她無意識的發出一聲驚呼,「啊,大少爺你怎麼會在這?」

誰也不知道,慕雲昭怎麼突然會再次赤身一絲不掛的躺在老姨娘房裡;慕雲昭這個當事人一頭霧水,而老姨娘就更說不清楚這事了。

因為受不了這刺激,再加上連日被人鄙夷指指點點,老姨娘醒來之後就變得瘋瘋顛顛了。

「鬼,這是一隻大頭鬼!」她醒來之後,見人就指著說鬼,還一會哭一會笑的,鬧得西院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小姐,你聽聽,那邊又在鬼哭狼嚎了。」青若嘆了口氣,臉上流露著淡淡怏怏之色。往西院方向掠了一眼,忍不住小聲抱怨道,「這樣下去可怎麼好。」

影響到小姐休息,也影響夫人休息……。

西院日夜不得安寧,他們整座慕府都不得安寧了。

慕曉楓有些失笑的看了看她,「你之前不是期待著那個女人快些瘋掉嗎?現在如你所願了,又覺得受不了這日夜吵鬧?」

青若皺起眉頭,有些誇張的愁眉苦臉,「可不是嘛。」

「青若姑娘不用愁,萬事有你家小姐在。」一道輕和打趣的男聲鑽過來,之後便看見一張笑嘻嘻的討喜和氣圓臉擠進院門。

青若看見那張臉,眼睛都立時透出燦燦亮光來,不過隨即她又畏懼乖順如見到貓的老鼠一般垂下頭來。

慕曉楓不用扭頭往院門口那邊望,都知道必定是那一身冰冷,只淡淡一掠就能令人整個身心發寒的楚某人大駕光臨了。

慕曉楓遞了眼神給青若,青若立時目露感激如蒙大赦一般戰戰兢兢跑開了。

隨後,就覺得身邊氣息一變,連空氣都似乎滲了絲絲寒意。

而眼角,就被逼的看見綉著雲紋的華麗錦袍一角。

這人,真是來去自如,直接把她家當他家了。連通傳一聲都省略了,他還能將他霸王脾氣展露得更淋漓盡致嗎?

楚離歌一撩袍子,優雅筆直的在她旁邊凳子坐下,淡淡看她一眼,忽道,「我有。」

少女愕然抬頭看他,他有?他有什麼?

可隨即看清他一副理所當然毫不心虛的姿態,這才遲鈍的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人都已經到了門口,她不見也得見了,這也叫有讓人通傳嗎?

少女心下惱怒,忍不住嗔怨的側目斜他一眼,「有事?」

楚離歌沒有說話,目光凝了眼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裊裊熱茶,自然而然的伸手端了杯子便往唇邊送。

慕曉楓見狀,登時更加氣惱,著急之餘連忙喊道,「喂,那是……」

「我知道。」楚離歌將茶水飲盡,又將杯子輕輕擱下,才淡然看著她,「我不嫌棄。」

少女頓時絕倒,他不嫌棄?

他嫌棄啥?那是她的杯子好不好?她不嫌棄他就好了……呸,不對不對,這跟嫌棄沒關係,關鍵這不衛生,這桌子上又不是沒有別的杯子。

楚離歌看著她氣急卻又瞬間就繞出來的恍然模樣,心裡微微遺憾又莞爾。

這女人,想要拐著彎占她一點便宜也不容易。

他忽用力盯她一眼,卻在慕曉楓莫名其妙抬頭對他對視的時候,他又抬頭往西院的方向掠了掠。

依舊冷淡漠然孤清的眼神,緊抿的唇線筆直一線,卻眼神疑問點點的凝在少女臉上。

慕曉楓轉了轉眼睛,隨即皺著眉頭有些無奈又有些咬牙切齒的模樣瞪他。

這人白長那麼好看的嘴巴,連話都不肯說,長得再好看也純屬浪費。

憑什麼他不想開口的時候,就只會拿眼睛瞟呀瞟讓她猜。

楚霸王難道不知道這樣讓人猜謎會減壽么?

楚離歌似乎存心跟她過不去一樣,也不管她是翻白眼撇嘴還是無奈皺眉嘆氣,除了眼睛往西院的方向掠了掠外,完全沒再給她多一點暗示提示。

少女悻悻的給自己倒了杯水,跟這個人待一塊,她得隨時準備更多的茶水才行。

沒有足夠的茶水,怎麼壓得下被這人激得直冒的心火!

見慕曉楓連續喝了兩杯茶,楚離歌又眼神淡淡的瞟過去,「可還滿意?」

這眼神,慕曉楓倒是看得明白。

可是這眼神的意思,她卻看得茫然懵懂。

滿意?她滿意什麼?

「鬼,一隻大頭鬼大白天跑了床上……」老姨娘高亢古怪的聲音隱約飄過牆頭,接著又是一陣讓人心煩意躁又無可奈何的哈哈瘋笑聲。

慕曉楓心中一動,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楚離歌眼神那意思究竟是指什麼滿意了。

「投機取巧!」少女眼神一軟,忍不住瞥他一眼,輕聲笑罵道,「也不覺得自己多事。」

楚離歌仍舊板著一張沒有絲毫表情的冰山臉,凝住她嫣然含笑臉龐,卻忽地極認真道,「我投機,也是因為你。」

若不是你,天皇老子也別想他自願做這取巧之事。

只因與她有關,只因想凡事遂她心愿,所以大事小事他皆願意為她取巧。

慕曉楓心頭狂跳,薄薄臉皮似乎隱約浮上一層誘人緋色,心中淡淡歡喜淡淡甜蜜。

卻又覺得心驚肉跳得慌。

腦里忽然便想起了那一回,楚離歌帶她去一片竹林拜見如妃陵墓的事來。

他說的是認真的!

他說:「你可以猶豫可以退縮,但不能逃避。」

瞧他如今步步進逼的樣子,其實連退也不會真容許她退吧。

可是,她自己都沒法理清心裡對他究竟什麼感覺,又如何能敞開心扉去接納這樣一份深情。

少女略略垂眸,有意無意避開他平淡冷清卻又彷彿蘊含無處不在情意的眼睛,輕輕道,「馬馬虎虎,投機取巧之事,殿下以後還是別再做了。」

楚離歌容色生香的眉目,彷彿立時便變了變,卻又似什麼波動也沒有。仍舊一如既往的冷清淡漠,默默看她一眼,垂眸,長睫掩下淡淡失望,卻又忽聽聞她軟糯的嗓音娓娓而道。 少女看著他,明亮眸子飛快掠過一抹狡黠,忽然笑眯眯道,「這與你的身份多不協調,以後這種事,還是交由你身邊那尊冷麵神做好了。」

「冷麵神?」楚離歌低聲咀嚼著這個詞,抬頭看著巧笑嫣然的少女,冷清眸子幽幽暗色散去,竟似瞬間亮了亮。他點頭,神色淡漠,語氣贊同,淡淡道,「好。」

昨夜之事,本就是冷剛出手做的。

想到這,楚離歌看她的目光似乎暖意又濃烈了些。

少女轉了轉眼睛,只覺這人眉目生暖的時候,怎麼看怎麼引人不敢直視。

她暗下嘀咕一聲,難怪這面癱一樣的冰山臉也阻擋不住小姑娘們前赴後繼的腳步,實在是這張臉太能招惹人了。

楚離歌看著她蹙眉嘀咕的模樣,心中有歡喜微生,只覺這一刻的她真實可愛。她不再時刻在他面前端著溫和微笑假面具,她明亮透澈的眸子里也沒有時刻不卸的警剔防備,是不是說明她心底已經開始漸漸接受他了?

這麼想著,淡淡歡喜隨即便又轉濃了幾分,然而這歡喜未來得及蔓延四肢,胸口處便忽然再度襲來熟悉的疼痛。

而這痛楚,這一回卻彷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猛來得烈。

他默默垂眸,暗下吸口氣,努力讓自己表現與平常無異。

可他不去看也沒用,慕曉楓此刻就近在咫尺,即使她倩影沒入眼帘,她身上飄散過來的淡淡清香氣息,還是輕輕柔柔的縈繞鼻端。

就像一根輕柔的羽毛,那麼柔軟那麼旖旎的拂過他心頭,無聲無息不經意之間便捲起他心頭陣陣難抑歡喜。這陣陣歡喜化為實處,便是整個人都似置身蕩漾的海洋,隨著陣陣難以自控的晃動而生出柔軟顫慄。

鑽心疼痛難以抑止的陣陣席捲,楚離歌努力讓自己表現從容淡定,但額頭已經緩緩的滲出了一層晶瑩薄汗。

暗下長嘆一聲,他站起,飛快轉過身背對慕曉楓。

「我走了。」冷冷清清不含任何情緒的聲音,在他站起的同時,傳至她耳際。

少女怔了怔,坐著仰望他孤清遙遠的背影,心頭一瞬滋味雜陳。

說來便來,說走便走,這人就從來學不會尊重別人。

慕曉楓賭氣似的站了起來,不過心裡氣悶,面上笑容便越發溫和明媚,「好,我送你。」

楚離歌點頭,仍舊背對著她,甚至緊抿一線的薄唇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怕,他一開口,便會讓敏銳的她從聲音中聽出不對勁來。

鹹魚翻身之娘子威武 少女看著他孤清從容的身影,暗下磨了磨牙,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

在西院的慕雲雪早就已經得到消息,知道楚離歌又來了楓林居這邊,平常情況下,她想要見楚離歌一面那絕對比登天還難。雖然她不樂意看到楚離歌與慕曉楓一起出現的情景,但為了見到那風華瀲灧的身影,還是咬咬牙,暗下將心中濃濃妒忌壓下去。

一早便打扮好,在慕府大門等著。

無論如何,他離去的時候一定會經過大門的。

慕曉楓與楚離歌一道出現門口的時候,那淡定從容孤清冷漠卻又尊貴高華的身影是如此令人著迷移不開眼;即使慕雲雪心裡早有準備,當親眼目睹他身邊站著另外一個女人的時候,心裡還是難免妒忌得發狂。

她隱在暗處默默看著那似乎從畫里走來的一對壁人,用力咬著嘴唇,才能制止自己發出聲音來。

她知道,有慕曉楓在跟前,那個人的目光絕對不會落在她身上。即使他的目光是如此淡漠冰冷,彷彿在雪山上凝結了萬年的冰,一眼掃過便能讓人遍體發寒。

可她還是忍不住心中期盼,期盼他那凍人無邊的寒冷目光能有朝一日停留她身上。

出了門口,慕曉楓在石階之上站住,目送楚離歌上了馬車,這才緩緩轉身回去。

而隱在暗處的慕雲雪,這時嘴唇早就咬破了皮滲出了血,可她看著那風華卓絕的身影消失眼前,還是忍不住失落的在暗處站了好久。

久到連慕曉楓都已經從門口走遠,她還留在原地又恨又忌的喃喃,「為什麼?你明明那麼看重孝順如妃,明明知道她八字陰邪煞氣極重,還是一如既往對她眷戀不棄?」

到底,她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從慕曉楓身上轉目看到她的存在?

過了幾天,老姨娘瘋顛的癥狀越發嚴重了,慕永朝不敢請宮裡的御醫為她看病,怕這事傳到楚帝耳里,會弄出什麼不好的風評來。

但是,他偷偷摸摸請回來的大夫,請了一個又一個,但所有人都對老姨娘的病症束手無策。

有一日,還因為下人一時疏忽,老姨娘突然從西院跑到東府之邊。也不知是不是心裡仇視的關係,即使人瘋了腦里仍舊殘存著昔日意識,竟然一路左躲右藏的直達闖到老夫人的壽喜堂去。

老夫人年紀大,又加上最近也被嚇出一身病來,突然看見昔日仇敵瘋瘋顛顛闖上門來大鬧一場,竟然再次被嚇得病了。

無巧不巧的是,老姨娘闖到壽喜堂的時候,也正是右相大人夏星沉前來慕府與慕天達商量政事的時候。

誰也沒有料到,夏星沉從雅竹院離去的時候,會正巧碰上大夥好不容易合力押著在壽喜堂瘋鬧一場的老姨娘。

老姨娘一見那風流文雅的右相大人,竟然用力一扭一踢,就掙脫下人束縛,咯咯亂笑著往夏星沉跑過去。

也不知是她速度實在快得匪夷所思,還是因為夏星沉沒有防備,竟然在原地一站就見才姨娘已經撲到近前。

她一邊咯咯亂笑著,一邊張牙舞爪的往夏星沉撲過去,「你壞人,你壞人,是你砸了我家的牆,是你……就是你這個壞人!」

夏星沉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她那狂魔亂舞的指甲給劃到臉龐。

也不知是被她泛黃的大門牙噁心到,還是被她烏黑的指甲划傷臉給嚇的,一向風流艷絕文雅慵懶的右相大人,竟然在慕府一眾下人面前臉色大變,還失態的當場驚呼起來,「啊,你、你別過來!」

眾人瞧著夏星沉陡然變白的臉,都不禁一陣后怕瑟縮。

正在這時,聞訊趕來的慕永朝終於急急忙忙的跑到了雅竹院外那青石小道上,正巧看見他老娘將人家堂堂右相大人嚇得俊臉失色的一幕。

夏星沉彷彿懼極瘋顛失常的老姨娘,竟然顧不得形象也顧不上其他人,一邊揮手擋在面前,一邊連連退避,「別,你別再過來。」

「下官代家母道歉,」慕永朝見狀,只能急急上前,擋在夏星沉前面,一邊趕緊作揖賠罪,「還請右相大人有大量,別跟家母計較。」

「今日之事,下官定當親自上門賠罪。」

夏星沉飛快掠他一眼,又瞄了眼仍舊瘋狂往他跟前撲的老姨娘,一邊擺手一邊驚慌往外逃,「賠罪不必了,先讓我離開這再說。」

慕永朝看見他居然被嚇得驚惶失措,心裡一時又是歉意又是狐疑。

他連連向夏星沉作揖一再告罪,才又連忙回頭吩咐下人,「還不趕緊將母親帶回西院去。」

因為這一著急,他根本沒有機會看見夏星沉驚慌表面下,那雙漂亮魅惑眼睛掩著的森然寒意。

待他指揮下人終於將鬧騰半天的老姨娘扣住往西院帶的時候,夏星沉已然白著一張俊臉飛也似的往外走了,看夏星沉那急急離去的模樣簡直似被老姨娘嚇破了膽,像極了落荒而逃。

慕永朝來不及追出去,只能望著夏星沉頎長身影淡出視線,在後面默默搖頭興嘆,「想不到堂堂右相人大竟如此不經嚇,這膽量未免忒小了些。」

待夏星沉走了半晌,慕永朝才終於後知後覺的想起,今天自己老娘驚嚇了右相一場,只怕明天自己老娘得了瘋病還嚇得老夫人病倒一事便會在朝中傳開了……。

這一夜,慕永朝極度忐忑憂慮中輾轉反側,合眼的時間加起來也不超過一個時辰。

老姨娘衝到壽喜堂大吵,還順便「驚嚇」到右相大人的事,自然一點一滴的細節都瞞不過慕曉楓。

而過了一晚,受到意外衝撞驚嚇的右相大人,也向楚帝告病假休朝了。

「那狐狸一樣的傢伙,也會被老姨娘的瘋顛嚇病?」慕曉楓在楓林居聽到這個消息,就忍不住會心輕笑起來,「嗯,都是有心人。」

只怕夏星沉是為了助她一臂之力,才會借著與她老爹商談公事為名,故意讓老姨娘給「驚嚇」得病了的。

他的身份地位擺在這,老姨娘這事被他堂堂當朝右相撞個正著,慕永朝就是再想掩飾也掩飾不了。

洞悉了夏星沉那份心意,慕曉楓輕笑之後,眉目之間又輕染了幾分入骨愁緒。

有些人有些事,不知道的時候可以坦然相待;可有些心意一旦知悉,她如何還能坦然辜負?

想到這裡,慕曉楓不由得又想到另外一人……,無論誰的深深情意,她都負擔不起,眼下也沒有心思去負擔這些……。

慕曉楓為某人看似不經意實則深具心計流露出來的淡淡情意,正在愁緒入懷的時候,西院的慕永朝也同樣坐立不安愁腸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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