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他腦里居然會冒出「心虛」這樣的字眼,楚帝勾著唇自嘲的冷笑一聲。

斂了情緒,一臉高深莫測的盯著楚離歌,含糊其辭道,「年代久遠,朕不記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含義。」

楚離歌靜靜看他一眼,明明平靜冷淡的眼神。可偏偏這樣不慍不火半點情緒也沒有的目光,反而讓楚帝覺得自己更加心虛。

不記得有什麼特別含義?

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蠢樣,他沒想到居然有一天竟能從這個高高在上權柄無雙的男人身上看到。

這麼多年的猜測調查,這一刻終於證實了。

楚離歌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又或許什麼滋味都沒有。他自娘胎里就帶著「無情」,從小受禁錮不得領悟什麼叫「七情六慾」,這會他還能有什麼複雜感受?

唇角隱約動了動,如畫眉梢終泛出淡淡自嘲的苦笑。

當年,這個男人瞞著母親親率大軍踏破和緩國土;出征之前,一定察覺出李憑瀾那個老妖婆的心思了吧。

他沒有提醒沒有阻止,甚至還暗中默許李憑瀾那個老妖婆戕害母親。

踏平和綏國凱旋歸來,發覺母親還頑強活著的時候,這個男人心裡是不是特別失望?

知道母親懷了身孕的時候,是不是從心底覺得不安?

如果當年,母親願意將身上「無情」都轉到還是胎兒的他身上,母親後來大概還能繼續健康活下去。

可是,母親沒有。

相反,為了保全他的性命,還儘可能的將所有秘毒都轉移到她的臟腑周圍。

費盡心思生下他之後,又殫精竭慮的為他籌謀安排。只為讓他將來活得更長久更安穩。

八年,她心力交瘁的活了八年。可他,還浪費了三年的時間秘密外出學藝,回歸她身畔還不到三個月,她就衰竭撒手人寰。

眼前這個男人,一定以為母親早逝是熬不過秘毒的關係。

這個男人,又怎麼會想過,母親捨棄了自己也換不來他一世安穩。

李憑瀾那個老妖婆,大概也察覺到了子母盅的存在,才暗中勒令御醫對秘毒一事含糊其辭。

沒想到,這麼多年,這個男人還真被那個女人成功誤導糊弄了。

哦不對,也許這個男人下意識選擇了忽略不予承認,才會讓那個女人將他身帶秘毒並且無葯可解的情況瞞了那麼多年。

想到這裡,楚離歌忽然有種想擊掌大笑的衝動。

這個男人自詡英雄,還不是被李憑瀾那個老妖婆蒙在鼓裡糊弄多年。

楚離歌的心情忽然便愉快了起來,原本積鬱心臆的悲憤怨恨瞬間煙消雲散。

他微微勾著唇,眼角譏諷淡淡,可語氣卻一反常態的多了絲暖和的人情味,「陛下,臣再跟你確認一次,臣活不了多久。無情之毒,不是砒霜,卻比砒霜更百倍千倍折磨人。」

「臣這身秘毒,自娘胎帶來,除了捨命,斷無解藥。」

他冷冷看了楚帝一眼,竟然微微含笑又慢吞吞雲淡風輕的語氣說道,「她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將這事瞞著目光如炬英明無比的陛下你,便很快能名正言順收穫最豐盛的碩果。」

「真是一筆無本萬利的好買賣。」

一句慢條斯理的感嘆作結,就見御案后那一臉威嚴的帝王,那冷峻沉肅的臉果然在重重陰影下轉成了鐵青色。

不過,楚帝面色雖然極度難看,卻也一時沉默如鐵。並沒有懷疑看他,更沒有開口質問的意思。

想必他心裡十分清楚,自己這個從來不將任何人放在眼內的兒子,敢這麼直白跟他叫板,那麼所說的十有八九是真話。

不久,就要死了?

這臭小子活不長,意味著他也快死了?

楚帝震怒之下似乎還陷在這個讓人震驚得難以消化的消息里,半晌都只顧緊閉嘴巴陰沉著臉。 此刻,他那雙銳利又凌厲的沉黑眼睛下泛著讓人膽寒的幽幽冷芒,他端坐御案后,高大的身形一動不動。

一眼看過去,就如一頭蜇伏暗處伺機而動的巨獸一樣。

楚離歌微微眯起眼睛瞥過那個男人,眼底幽幽浮轉過一片冰冷波光。唇角隱約勾出譏諷弧度,才又緩緩道,「臣自知活不久,可不敢耽擱張小姐如花青春。」

所以,如何丟面子收回那場可笑的賜婚,你這個皇帝就好好自己圓場子去吧。

「另外,臣雖然活不久,心裡還是渴望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所以,臣也要離京出城找個風景優美安靜清致的地方休養去。

雖然楚離歌說話都只說一半留一半,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御案后那個高高在上威儀萬方的男人會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而說完之後,他標準卻毫無恭謹之意的行了禮,也不待楚帝作任何反應,便轉身迎著門外透進的淡淡光影大步走了出去。

轉瞬,便只餘下一道筆直修長的身影映落地上,淡淡的,卻狠狠地刺痛了楚帝眼睛。

一個時辰后,被無數壁燈裝飾得流光溢彩的鳳棲宮裡。

皇後端著一身雍容華貴坐在舒適的鳳座中,半垂鳳目,一條胳膊輕輕擱在旁邊錦緞做成的軟墊上,由著宮女為她修指甲。

瞧這神態氣色,再看她微微上揚的唇角,看起來甚是安祥。

「娘娘,」馮嬤嬤輕聲走到近前福了福身,稟道,「阮大人從張府敗興而歸,並沒有順利拿到張小姐的庚貼。」

這事,雖然沒有刻意宣揚出去,也沒有故意捂著,馮嬤嬤能如此迅速收集到消息並不奇怪。

皇后微微掀了眼眸掃她一眼,甚是平淡道,「意料之中。」

從賜婚那天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不管是張家小姐還是楚離歌,兩個人都極力抗拒這場婚事。

欽天監能順利拿回庚貼合八字的話,那才真正叫人奇怪。

馮嬤嬤遲疑了一下,問道,「若是遲遲拿不到張小姐的庚貼,這會不會影響娘娘的大事?」

皇後端祥了一下自己瑩潤指頭,揮揮手讓宮女退下,才懶洋洋不以為意的說道,「無妨。」

這場賜婚本身,就是為了分化他們。

不管最後這婚事成不成,有了裂痕在,她就不信他們還能始終如一的結成同盟。

「再者,這件事帶來的好處可不止一點兩點。」

皇后今天的心情顯然不錯,才會又說了一句。

分化同盟,還分化了那對關係本就不怎麼和諧的父子,還有……。

想一想,皇后都幾乎愉悅得要從心底笑出來。

「娘娘,慕曉楓已經在大佛寺住下了,對慕府的計劃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皇后悠悠呷了口熱茶,才冷淡道,「這個不著急。」

「本宮還有別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馮嬤嬤立即躬身謹慎道,「請娘娘示下。」

「大佛寺是個好地方,」皇后若有所指的掃她一眼,淡淡道,「讓他也去湊湊熱鬧,還有,那些與慕大小姐交情不錯的,也一塊去吧。」

馮嬤嬤眼神閃了閃,卻恭敬的輕聲應道,「是,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會安排好的。」

京城裡,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潮洶湧。

不過,一重重厚重的城門卻將這些暗潮隔絕在了高高城牆內。

城外,景緻怡人又清幽寧靜的大佛寺,慕曉楓在這裡不過待了幾天,就覺得身體果然好轉得比在慕府的時候快。

這天,她都可以自己慢悠悠的晃到後山去了。

「小姐,」青若擔心的望了望並不平整的山間小道,含了懇求道,「那邊山道陡峭並不好走,不如我們就此打道回去吧?」

青若只顧著蜿蜒的山道崎嶇不平,冷玥冷淡的目光卻在一塊牌子上凝了片刻。

慕曉楓不以為然的笑了笑,「養病養病,青若還真以為整天躺在床上養著這病就會好呀。」

含笑搖了搖頭,腳步卻很堅定的往山間小道邁去。

冷玥見狀,不得不晃到她前面擋著,也出聲加入規勸的行列,「小姐,那邊有塊牌子。」

冷玥素來如此,不喜歡直接否定什麼,而是將原因指出給慕曉楓,讓她自己看。

「禁止進山。」青若眼尖,嘴更快,因為找到好理由阻止自己小姐,連聲音都透著愉快的歡呼意味,「太好了,小姐我們回去吧。」

「禁止進山么?」少女腳步微滯,有些失笑低喃一聲,望著眼前崎嶇小道,神情有一瞬恍惚惆悵。

不過眼眸一轉,她仍舊邁開腳步堅定的往前去。

青若吃驚的看著她緩緩而行的身影,冷玥平靜眼眸也閃過愕然不解,不過她只一怔便立時加快腳步跟了過去。

小姐連一分猶豫都沒有,看來這個牌子對小姐沒有什麼約束力,看小姐的樣子,這被禁止的後山大約早就去過了。

「哎,小姐,冷玥,你們等等我。」

兩道纖長人影沿著山道緩緩上行,轉眼已在崎嶇小道上漸行漸遠,青若才傻楞楞的回過神,在後面著急得大呼小叫起來。

半個時辰后,慕曉楓終於站在了記憶中那潭清冽泉水旁邊。

看著面前平整如鏡般將影子倒映出來的泉水,慕曉楓眼中惘然若失的意味更濃了幾分。

「物是人非啊。」

泉水依舊,她仍依舊,可有些人有些事卻永遠不會再在了。

她閉了閉眼睛,心念一動,忽緩緩伸手摸上了脖子。

青若與冷玥默默對視一眼,皆露了擔憂之色。

小姐的情緒為什麼突然變得低落了?原本沒進這後山的時候不是挺好的嗎?

冷玥茫然回她一個眼神:我怎麼知道緣由。

她只能從小姐悵然的神態上猜測,小姐以前到過這裡,至於原因……,青若這個早就待在小姐身邊的丫環都不清楚,她這個後來者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拿來。」

冰冷而明晰的聲音突然憑空響在耳邊,冷玥最先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來。

青若反應慢了半拍,也隨後白了臉驚惶緊張的望向來人。

唯獨那憑水而站的羸弱少女,彷彿半點也不擔憂一樣。還是那樣堅如磐石的姿態,迎風憑水而立,清風過處拂起她淡紫裙裾,在空中揚起一段段美妙的紫色波浪弧度,在這靜山寂水清泉邊上,越發顯得她身影纖瘦羸弱。

看清來人,冷玥面無表情的掠了他一眼,這才微微垂首默默退遠一些。當然,她走的時候,還不忘拉了把已經完全驚愕得石化在原地的青若,「走吧。」

待身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遠去,慕曉楓才緩緩抬頭側目看了一眼。

那是一隻修長瑩白的手,一隻彷彿來自遙遙雲天的手。

熟悉的情景彷彿還清晰如昨,當時她完全沒有想到,因為這隻手的主人會令她的人生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如今,情景可以重現,人生卻再不能重來。

她失去的,永遠也回不來了。

綿長的呼吸,突然便凌亂不穩,她身形似是僵了僵,才又繼續抬頭將視線沿著那隻修長堅實的手上移。

微笑,如一朵悄然綻放在寒風中瑟縮的花骨一樣,自她唇角曇花一現。她凝定眼眸,清清亮亮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瀲灧生輝的眉目,「你怎麼來了?」

楚離歌薄唇緊抿一線,雲紋錦袖下遙遙伸來的手仍舊堅定不移的對著她脖子方向。

攤開的手掌,瑩白堅實,指頭略見蒼白。

可那樣伸來索取的姿態卻一成不變,儘管目光將她羸弱身影籠罩其中,可那彷彿來自雲天神祇一般的修長手臂卻固執而堅定的屹立著。

那姿態與眼神,無一不在訴說著它的主人此刻堅定不移的信念。

少女啞然張了張嘴,唇邊噙出一抹玩味笑意,目光便順著他掌心往他手臂直至臉龐爬上去。

「這是幹什麼?」

「拿來。」

聲音淡漠,態度固執的堅持。可眼神卻那麼明顯,只冰冷沒有分毫溫度的攫住她脖子。

慕曉楓看見他一本正經認真固執的模樣,唇畔笑意漸漸變得明烈深濃。

「真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

楚離歌那雙深邃而冷清的眸子忽然便亮了亮,抿得筆直一線的薄唇竟也微微往上揚出美妙弧度。

他愉悅的情緒太過明顯。

少女不禁怔了怔,回過神后,俏臉立時難抑的陣陣發熱。

她低下頭,惱怒的自齒縫擠出低而恨的一句,「流氓!」

楚離歌垂下手臂,身形一晃,便站在了她身旁,「嗯,拿來。」

「你還說!」少女惱極,忍不住抬頭瞪他,不過轉瞬眼眸又飛閃過一抹狡黠。

她忽地挑眉一笑,已經飛快從脖子扯出什麼緊攥手心,「你若是硬來的話,那一定保保證自己的速度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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