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帶著弟弟們在山間行走,習慣每晚守夜。荒郊野外,此地又是妖怪雲集之地,還是得稍稍留心為好。」

穆乘風輕輕一笑,「不必,你只管睡。」

衛小歌想了想又道:「我每天睡兩個時辰便足夠,等下換你。」

北齊帝業 穆乘風不再堅持,點了點頭。

靠著石壁,衛小歌閉上眼睛,雖然心思有些在雲中霧裡,深深呼吸了幾口氣,便將一切拋之腦後。

她的確是累得狠了,沒一會兒便真的沉沉睡去。尤其是在虎王洞府的這十幾天,除了有穆乘風在的那兩晚,其他時候哪裡敢真的睡去,生怕虎王半夜跑進房間。

這時候,穆乘風才真正明白,衛姑娘與他一樣是一名武修。靠著石壁便可以安睡,自己怎會一再將表妹與她混淆。

凝視那安詳的睡顏,長相雖然完全不同卻與玉靈如此神似,小巧的下巴微微翹起,嘴角噙著淡淡的笑。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卻不敢觸碰,只是虛描著唇的輪廓。

彷彿帶著些任性的沉淪,由著自己第一次不用去想那些禮儀倫理,不去想那無法擺脫的陰霾人生。

夜慢慢沉了下去,穆乘風也慢慢收回那不應該伸出的手指,端正坐著入定療傷。比起衛小歌每晚需要睡兩個時辰,他只用睡一個時辰便罷了。

大多數的時候,卻是在修鍊,他沉迷於武道,不愛與複雜的家族有過多的接觸,從小便是。

沒過多久,他卻睜開眼睛,竟然無法平心靜氣?

罷了,穆乘風長長嘆了一口氣,提起身邊的酒罈子,揭開塞子,然後猛地灌了一大口。妖怪的酒,他苦笑了一聲,想不到竟然會喝妖怪的酒。

本以為和妖怪的食物那般劣質,不料此酒卻是極好。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果香,卻並不會過甜,飽含凜冽之意,很是純厚。

怔了一瞬,他再次灌了一大口。

不料喝得稍微急了些,竟然嗆到,咳嗽了數聲。側身剛放下酒罈,他卻見一雙明亮的眼睛正瞧著自己,原來是衛姑娘醒了。

「為兄的不是,竟吵醒姑娘了!」帶著歉意,穆乘風略顯尷尬地說道。

「沒事……」這是在借酒消愁?衛小歌心想。

穆乘風臉上泛起一絲潮紅,倒不是因為喝酒的緣故,而是如此窘態被人瞧見。他酒量算不得大,卻因時常常結交一些豪邁的武修,久而久之,隨意喝上幾斤也不打緊。

這一罈子酒,也就十斤上下,大約全部喝光才會醺醺然。原本是留著給衛小歌,以防她毒發,不料自己卻喝上了。

手指按在酒罈子上,他訕訕說道:「為兄又失態了。」

「又」失態了,這個「又」字是指什麼?

衛小歌覺得自己彷彿化身為那些為情所困,情竇初開的少女,聽見那男子說任何話,便開始沒由來的胡思亂想。

無論穆乘風有什麼痛和愁,說到底與她徹底無關。

可是,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生出這不應該有的心思?(未完待續。) 「小柚子不喜歡這家,小柚子要換一家啦。」小丫頭跟葉佳期撒嬌,拉住葉佳期的手,「麻麻,我們換一家,換一家吧。」

葉佳期看她執意要換,便抱歉地對紀長慕道:「不好意思,你們點吧,不用幫我點了,我帶小柚子再換一家,她似乎不太喜歡這家的奶茶。」

紀長慕點點頭:「好,明天周六,明天見。」

「嗯,紀老師,你們慢慢逛,我帶小柚子先走。」

葉佳期倒不喜歡擺架子,即使眼前的紀長慕和佟茜比她小一輩,她也不喜歡壓人一頭。

小柚子看都不看紀長慕,轉頭就跑,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小模樣,身上的小鴨子毛絨包在腰上蹦蹦跳跳。

小丫頭跑得快,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葉佳期可真是拿她沒辦法,只好跟上去。

佟茜大概捋清了是怎麼回事,推了一下紀長慕的手肘:「長慕,這個是不是你做家教教的小孩子?」

「是她,我每個周末給她補課。」

「明天也要去嗎?」

「如果沒有很重要的事,我都會去,風雨無阻。」

「這樣……」佟茜有些失落,「本來還想拉著你明天去逛逛的,不過你忙的話就算啦,我一個人也可以走走。晚上呢?晚上有時間一起吃飯嗎?」

「晚上有時間。」

「那就好。」

「抱歉,你從紐約來一趟我卻沒時間陪你玩,下次寒暑假的時候,你如果過來我帶你重新逛逛。」

「一定有機會的。」佟茜唇角輕揚。

不遠處,小柚子氣鼓鼓地跑走了,連葉佳期都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但葉佳期早就習慣了,這個受氣包天天愛跟自己較勁,但好在小柚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葉佳期不怎麼管。

「想喝哪家的奶茶?」葉佳期彎腰哄小柚子。

「小柚子沒胃口了。」

「喲?這是跟誰學來的台詞?該不會是前段時間在劇組學來的吧?怎麼了?看到紀老師不高興?紀老師給你買奶茶都不要。」

「小柚子才不要喝他的奶茶。」小柚子奶聲奶氣、一字一頓。

「那媽媽給你買。」葉佳期牽起她熱乎乎的小手,「最近紀老師是不是管你管的很嚴?」

「才不是,小柚子就是暫時不太喜歡他。」

「你這個暫時是多久。」

「到明天早上吧,畢竟還要上他的課,好氣……」小柚子表示,她太難了。

葉佳期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哪有學生跟老師生氣的?老師都是為你好,就像你爸爸一樣,平時說你兩句也是為你好。」

「麻麻,那個佟、佟、佟……」小柚子一時間「佟」不出來,記不得了,「四不四紀老師的女朋友吖。」

「這個我不知道,不要過問老師的私事。」

「唔。」小柚子不問了,反正她也沒興趣。

她就是生氣紀長慕跟這個女孩子說話好溫柔,一點都不凶。

你說氣人不氣人。

小柚子真是太難了。

好在葉佳期給她買了杯好喝的奶茶后她就把這事給忘了,又開開心心跟葉佳期繼續逛街。 衛小歌心中滿懷不解。

初初在虎王洞府驀然與他相逢,見他憔悴如斯,仿若心死,便沒有來覺得難過,好似一定要解他憂愁一般。到底是為了什麼,不過見過一次,為何會那般想法?

即使他曾經傳授過一部功法,也是用來交換人蔘精,拖累了姐弟幾人差點被太監總管波及,以此補償的緣故。

她並沒有虧欠對方,也不存在什麼大恩大德需要她去報答。

這些日子,為什麼會惦記此人?

她頓時呆了。

竟然毫無理由,毫無邏輯!

好似醍醐灌頂,衛小歌想起糜紅塵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我心慕你。

那時,她覺得萬般的莫名其妙,彼此並不了解,何來傾慕之說。此時才明白,人心如此難琢磨,有時未必真的需要徹底了解對方,或許只是因為一個引子,便種下一顆苦澀的種子。

為什麼?

為什麼……

穆乘風人品高潔,性情彪悍不拘小節,為人堂堂正正而看不到任何陰暗。

正如長貴所說的,本事那麼大,明明抬手就能搶了人蔘精。普通的正常人,即便就算不搶,大約也會佔點便宜,隨便給點錢打發了也就是了,可是他卻偏偏要花大價格去買。

這樣的人,她印象中卻是從未見過,當然也包括她自己在內。平時教導長貴,不一直希望他能稍微學著穆乘風么?

這些日子以來,擔心長貴走錯了路,自己一心以身作則,時時記得行為舉動。基本上可以掛在牆上當個表率,腦門貼個「君子」的標籤。而這些,卻是照著穆乘風的身姿而畫。

一面之緣,竟從未忘記過此人,一直牢記在心。

獃獃地盯著燃燒的火堆,衛小歌再也沒有勇氣抬頭。

倒霉催的,這下終於想通透了。

她實實在在是暗暗傾慕此人,或許從第一面開始,或許是從那一點點的了解開始。

她倒寧可沒想明白,糊裡糊塗的最好。

想清楚了也是一樣,穆乘風回去燕城當他的公子,自己繼續去寶梁國,安心和丁土糾纏做垃圾任務,將幾個孩子養大。大家再無瓜葛,彼此相忘於江湖。

只是此番相忘,卻是變得艱難了許多。

看了看那罈子酒,衛小歌心中泛起一絲酸澀,趨身提在手中。

見穆乘風似乎有些不解的神態,她笑了笑便仰頭喝了一大口。

「好酒!」她哈哈一笑。

不管是薛紹奚買來的酒,還是當下所飲之酒,與前世所記得的烈酒全然不同,要淡得多。不過妖怪不懂得做飯食,這酒似乎釀得極其甘香。

穆乘風莞爾,「此酒為你所備,乃是為了你身上的毒,若是耐不住喝得酩酊大醉,自然便沉沉睡去。」

衛小歌再次大笑,「理會那麼許多做甚,這會兒我便想喝個酩酊大醉,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問明日多煩憂。」

穆乘風頓時笑了,上次便聽她念了幾句絲毫不搭的詩詞,不想又聽到半句。

「今朝有酒今朝醉,說得好!」

衛小歌曬笑,「不過是我胡亂聽來的,我只認得幾個字罷了,大半個文盲。」

在烏金國能認識幾個字卻是不易,但凡平民子弟,尤其是山村中長大之人,哪裡有認得字的,穆乘風心想,估摸著衛姑娘有一些讓人料想不到的境遇。她不過十四歲稚齡,卻是性子爽快,落落大方,與平常人家的小姑娘全然不同,

想來從前得過有識之士教導。

便是自己,足足大了十一歲,不也與她平輩論交。

見衛小歌又仰頭喝了幾大口酒,穆乘風豪氣頓時,一把奪過酒罈子,「妹子可不能全叫你喝了,留些給大哥!」

他說罷呵呵一笑,舉頭便飲。

你來我往,一罈子酒很快便喝得乾乾淨淨。不過衛小歌知道自己酒量欠佳,只是略略意思意思,大部分卻是叫穆乘風喝了。

她笑著瞧著眼前的男子,心中黯然,今日與你一醉,便從此相忘。

穆乘風已有些醉意,狂放高歌。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他站在風口,長衫的衣角飛揚,形貌狂放,卻是透著無限蕭索。

誰共你,醉明月?

今夜,我共你,與明月同醉。衛小歌傻傻笑著,眼角卻悄悄滑落一滴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眼淚。

「大哥,若你有些難解之事,何妨對我一言。過些日子,我便要去寶梁國,從此大約也難相見。」

穆乘風醉眼朦朧地回頭瞧了瞧衛小歌,「妹子,還是如你這般好,兩袖盈風,心無掛礙。我若是死了也罷了,留此殘軀不過是徒惹煩憂。」

衛小歌怔怔。

此時此刻,她哪裡不曉得,表妹的事只是其一,穆乘風心中恐怕有更加難解之事,以致他鬥志全無。來虎嘯嶺殺妖,分明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純粹是為了送死。

她站起身來,立在穆乘風的身側,「你若死了,天下人那些為生計憂愁之人,成日里營營逐逐,豈不都得抹脖子。留得有用之身,總能做有用之事。」

穆乘風長嘆一聲,「大哥是最最無用之人!」

「大哥系出名門,人人稱羨,何出此言?」

「名門?哈哈!」穆乘風笑中帶著無限悲傷。

果然是因為家中之事,衛小歌心想,難道是爹媽的事?

「大哥從未說起你家人,我一無名村女,向來是不懂那些大家族的事。不過若是有些難解之處,雖不一定能出個主意,不過能讓大哥一吐心事,也未嘗不可。」

穆乘風搖搖頭,卻是一言不發。

衛小歌心想,他瞧著似乎醉了,心中卻還清醒。有些人喝多了,便是祖宗十八代的事都抖得乾乾淨淨,立刻變成話癆,穆乘風卻是不同,一張嘴到現在什麼都沒說。

多少人都喜歡將心事嚷得全天下的人都知曉,真男子才將心事深深埋在心中,一個人承擔。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會這麼想,純粹是心中傾慕此人,無論他做什麼,都覺得比旁人要好罷了。她心想,既然穆乘風不願意說,那麼就陪著他便是,左右不過就是這麼數天。

到時大家各奔天涯,誰又是誰的誰?

衛小歌默默站在穆乘風的身邊,再也不說話。

靜默了良久,穆乘風忽然轉身,「妹子,此處風大,你久病未愈,還是去石壁后歇息。」

「大哥,你何嘗不是久病未愈。其實,這天下間,恐怕最難醫的便是心病。你這般,真是仇者快,親者痛,我便是想醫你的心病,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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