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昂瞪她一眼:「你少說風涼話,這事情又不是什麼隨便出趟門鬧著玩的。」

更何況他深知游月實際上壓根達不到那種心繫蒼生的偉大思想境界,她想去南方大概就純屬因為想去。

「倒不是我害怕什麼,我只是擔心公子的安危,若聊城那邊真如郡主所猜測的那樣危機四伏,我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保護公子全身而退……」

他小小聲解釋道,「當然,但凡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一定會保護您的。」

游月很嫌棄地抬起手掌在空中扇了扇,代南宮羽提前教訓了他一頓:「少講這些不吉利的話。」

然而話雖如此,李西昂實際上對南宮羽的性子再清楚不過,任他這樣請求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公子從不是那種會為了此類威脅退卻的人。

這才是最令他擔憂的。

南宮羽望著窗外正忙碌的眾人若有所思:「若聊城淪陷的話,大抵整個人間也要生靈塗炭了。」

李西昂沒回答,倒是游月很捧場地接下了他的話,頭點得萬分活潑:「是的。」

李西昂也不知道這時候該氣她不懂得看場合還是該誇她身為魔族居然還能積極地加入到有關人族未來的深刻探討中,總之他沒給她好臉色。

「公子……」

南宮羽溫和地望向他:「南下也不一定非去聊城不可,和三殿下一行人同路也是會途經許多地方的。」

南方的確不只是聊城,由沛鎮繼續南下會陸續經過凌雲閣、逍遙宗此類勢力的陣營,原本沒有發生昨夜之事的話,應當是很合理的。

他的話語氣並不怎麼重,然李西昂立刻就聽懂了,公子還是堅持著最初的想法。

「但我們也不一定非去不可……」他小聲嘟囔道。

各大宗派佔有了資源與名望,身兼維繫修真者乃至整個人族安危的職責,然而說白了他們飄渺軒雖然也家大業大,但終究性質有別,並沒有被賦予此類的意義。

他們一行只有三人,雖然李西昂從不介意,也不願主動提起這茬,但南宮羽身無修為卻是事實。

更何況他和游月哪個都算不上絕頂高手,也成不了多麼偉大的功績,哪有什麼憑一己之力扭轉局勢的?

聊城要生,於他們無關,聊城將亡,他們也無力回天,這世上即使心有餘卻無可奈何的事太多了,並不是只要幾個人的意志就足夠的。

「即便我們去了又能怎樣?」個人的力量實在太過弱小,並不能真拯救那些痛苦中的人的。

「的確不能,」南宮羽很好脾氣地點了點頭,沿著他的意思往下說,彷彿在給低聲嗚咽的小動物溫柔地順毛,「我也從沒想過自己能夠為他們做些什麼。」

游月插不進他們的談話,只是在一旁百無聊賴地轉著自己的發梢,他們都以為她不怎麼愛聽此類話題。

憤世嫉俗的小屁孩和溫柔善良的大人,這一對主僕實在是很登對。

「如果單純活著的地方都變成了地獄,有誰真能冷眼看著置身事外嗎?」

李西昂沒說話,大概同族之心使然,這時候又忽然產生了一些他也蘊含在其中的慨嘆來。

人確實不是一座孤島的,就連看似與世隔絕的南宮羽,實際上也和身邊的李西昂和南宮夏等人無形中被一些細絲牽連著,即使稱不上多麼親密或感同身受,那道細絲被扯斷時仍會感到真實的疼。

游月卻小聲在心裡道:「我也許可以的。」

雖然聽起來似乎很沒良心,但她從一開始就親眼見過他們的命運歸宿,至今為止所做的不也是努力維持著原本的軌跡,讓他們的未來照著原樣發生下去么?

現在的她還沒有勇氣和能力真掀起什麼驚天動地的改變,就連她自己的生命都猶如一葉看不見前路的小舟浮浮沉沉。她雖然無可奈何想改變一些事情,但那也是很難的。

她一邊告訴自己要盡量習慣冷眼去看待周圍人的命運,實際上又身不由己地開始感到某處被觸動,這是一種反覆而矛盾的心理。

她當然不像悲天憫人的南宮羽,除她相關利益以外的事實際上都不怎麼關心,但是如果悲天憫人的南宮羽想親身安撫些人世間的痛苦,她倒也是不反對的。

南宮羽若不這樣做,那麼反而就不是他了。

「我清楚一己之力無法改變什麼,既然無法驅除他們的痛苦……」他的聲音清朗得如同山澗晨風,溫和而堅定地傳達到他們耳里。

「但還是可以和他們一起分擔的。」

李西昂聞言下意識一愣,緩緩抬起頭來,他也正望著他。

「所以決定好了么?」

游月很煞氣氛地拍了拍手,打斷了二人間無聲流動的低壓。

他們對視一眼,李西昂撇嘴道:「去就去。」

尉昊揚和尉雪靖聽到這個消息相當高興,雖然多三人也算不了什麼大的幫助,但眼下他們人手驟減,向皇室請求的增援還未趕到,游月和李西昂修為又出眾,算得上一樁喜事。

尉昊揚由衷地感謝南宮羽,原本以為他只是一個錦衣玉食的富家少爺,但這份拋去身份的責任感卻讓他感到萬分佩服。

「慕容少爺真是很了不起的人。」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往哪去?」

尉雪靖指著地圖上的一點,正處在凌雲閣和逍遙宗之間的分界處:「我們的打算是沿著原路再往下去到廣陵,再沿著峽谷一直向下,雖然不是便於居住的平原城市,但興許能遇上修真者的隊伍。」

廣陵是由高低起伏的山巒構建成的連山郊群,山體較為穩固,又不易為外人打擾,歷來是修真者常用的作為修鍊的好去處,如果由此行進,說不定真能收到些修真門派的增援。

也不知道那邊關於吃人鬼的信息有多少。 尉昊揚他們一行人貿然行動吃了一次虧以後吸取了教訓,這一回並不急於動身,而是先往皇室和各大關係良好的宗派寫了信派人送去。

徐元這群凌雲閣弟子剛離開閣中就鬧出了人命,對於行動原本就受限的他們倒是影響頗大,好在凌雲閣就在南方一塊,他們回客棧清點了人數,又向尉昊揚帶來的這群人手簡單告了個別,不敢有絲毫耽擱又重新出發往凌雲閣沿路返回,看閣中是否還留下了一些長老來處理此事。

游月好奇地問:「那麼這些修真門派會派出人手來幫助我們么?」

尉雪靖搖頭,「不一定,要視情況的緊急程度而定,畢竟這種事吃力不討好,一不小心就把命丟那了。」

她話一出口就自覺有些失言,畢竟她們也屬於正做著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這話怎麼也不應當著游月的面說的。

「不過游月姑娘放心,你們在我們這是貴客,若有需要亮出皇室身份的地方,可以享受同樣待遇的。」

游月點了點頭,看起來倒是沒怎麼放在心上:「我們何時出發動身?」

「不急,畢竟現在除沛鎮以外的地區我們還尚未得到消息,需要再謹慎些。」

自上次被吃人鬼重創以後,尉昊揚曾派人半夜重新回到原地觀察,然而正如同他們來前凌雲閣弟子所說,什麼蹤影也沒有出現過,好像那慘烈的一夜只是他們憑空出現的幻覺似的。

沛鎮再次變成了他們初次來時所見的死氣沉沉的小鎮,只有那片觸目驚心的累累傷痕提醒著這裡的確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戰。

雖然那痕迹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始終未淡去,但眾人的傷勢倒是好了大半。眼看終於恢復得差不多了,尉昊揚他們決定重整旗鼓出發。

游月一行人來時是乘坐的船夫的烏篷船,這一次顯然不現實,尉雪靖乾脆邀請他們一起登上他們乘坐的巨輪,正巧在一艘船上還方便交流。

尉昊揚雖然對於和南宮羽能夠一同起居感到挺高興,但忽然聯想到這豈不就是要和游月朝夕相處,心情又急轉下落,表情也不自覺臭了幾分。

游月真是莫名其妙,照理說原本到沛鎮以前她和尉昊揚只是屬於互相看不對眼的初級厭惡階段——雖然誰也看不上誰,然而最多也就是私下不屑而已。怎麼經歷過這次一起並肩作戰以後非但沒有半點緩和,反而惡化得更為嚴重了?

照尉昊揚如今對她那不加掩飾的反感,對她的在意程度連她自己都覺得誇張:她敢說假如把她丟在一堆如花似玉的天仙美人里,尉昊揚也絕對能第一眼挑出她來。

尉雪靖顯然看出了他們二人氣氛的不自然,然而也相當納悶,在她看來這兩人性格身世都迥異,完全不可能有半點交集,平日里更是能不見就不見,怎麼就變成了如今的氣氛呢?

游月還興緻大發,特意賦詩一首: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見君還厭君,誰也看不起誰。

不過因為這艘容量相當巨大的游輪,游月等人的生活品質可謂大大得到了提升,原本稍顯擁擠的烏篷船一下鳥槍換炮,也算是因禍得福遇上了這樣好的住宿條件。

她的房間和南宮羽他們在尉雪靖同一層,他們帶來的人手數量驟減了一部分,因此船艙內看起來莫名有些空蕩蕩的。

房內的軟裝相當豪華,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甚至還貼心照顧到了精神需求,推開門就是半懸空的甲板,很適合憑欄遠眺放鬆心情。

大概是因為吃人鬼的事情影響,大家的心情似乎都有些低落,晚餐時一桌人也並未怎麼動筷,氣氛不似往常。

於是整桌人只有游月神態自若地吃完了完整一頓飯,其餘人碗碟里大多剩的殘羹冷炙,尉雪靖吩咐下人端下去清理了。

游月眼神偷瞄了好幾次,覺得萬分可惜,雖然她也未必真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自在,但心理的壓力為何又要外延到身體上呢,只是徒然增添煩惱罷了。

實際上游月還有很多想問的,關於未知的吃人鬼,聊城,那些名門宗派……然而她又不是不會看氣氛,眼下眾人臉上像是能擰出水的陰沉之色,她好幾次欲開口也只好作罷,又將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眾人不歡而散。

餐后她獨自繞開了船上正忙碌著的眾人,一人攀上了頂端的甲板。

傍晚的天色昏暗,憑藉著整艘大船上自身的光亮,所有人平穩地行駛在河流兩岸的群山之間。

人煙罕至的野外周遭尤為安靜,高聳的峰巒層層疊疊,將遠近景色全部給隔絕了,他們就像身處一條望不到過去和未來的洪流,天地間只一點昏黃的米粒。

游月忽然想起上一次獨自憑欄已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距離那時的她如今心境已經發生了截然不同的改變,這都是這次人間之行帶給她的。

「游……月姑娘?」

身後傳來一陣有些訝異的聲音。

她回過頭來:「好巧,郡主怎麼在這?」

尉雪靖剛沐浴更衣過,很少見地穿著一身絲織素裙,一頭長發也終於放下來,帶著濕淋淋的潮意,游月一時間幾乎又沒認出來。

應當是本想著正巧來甲板上吹風,結果在這遇見了她。

尉雪靖搖了搖頭,站到游月身邊,聲音莫名帶了一絲平日不易流露出的憂鬱。

「原來游月姑娘也在,之前我常一個人來這散心,甲板上吹來的風似乎能讓心情也得以安定下來。」

游月很捧場地點了點頭:「是挺好的。」

「只是我沒想到……游月姑娘看起來通透極了,原來也有煩惱么?」

煩惱?

「那當然。」

「若方便開口,我很願意幫上些忙。」

但她的煩惱可是沒人能幫上忙的,游月想了想回答:「多謝郡主好意,但還是算啦。」

尉雪靖以為她是不好意思麻煩她,主動詢問道:「莫不是……表哥的事?」

游月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又提到尉昊揚了?

尉雪靖看她愣住,心裡暗道了句果然,尉昊揚脾氣歷來不怎麼好,對姑娘家也絕不算紳士,尤其這段時間莫名其妙將游月一頓針對,連她也看不怎麼下去。

「三表哥他其實人不壞,只是……從前極少和姑娘家交往,又被周圍的人吹捧慣了,難免有些心高氣傲。實際上他說不定也並不討厭游月姑娘,只是不知道怎麼和你相處罷了。」

尉雪靖是個直性子,也不管這話是否有些出格,總歸就這麼自顧自安慰了她一通。

游月挺不好意思,感覺自己這樣冥頑不靈,聽了她半天勸解反而對尉昊揚這人更煩了真是愧對她的一番苦心,於是好心好意編了個美麗的謊言。

「其實我……不討厭三皇子。」

「真的么?」

「是的,」游月厚顏無恥地承認,「這都是我為了吸引他的注意採取的愛情策略。」 徐元他們這一群凌雲閣弟子馬不停蹄地往回趕去,然而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登上閣中大門長階時卻忽然愣住了,對面前景象不敢置信似的面面相覷著。

因為凌雲閣……空了。

原本時常有門童清掃的玉階此刻空無一人,甚至埋了厚厚一層落葉,弟子們最多聚集練武的庭前操練場也空寂寂的,一反常態。

姚偉本來心裡還不停忐忑著如何組織語言向長老們交代他們這一路出現傷亡的事,畢竟他論起資歷算是大弟子,帶著普通弟子出門發生意外是有責任的。

然而沒想到他剛做好被師傅大發雷霆一頓痛罵的準備,一進門卻傻眼了,別說是長老,這地方半個弟子的影子也沒有。

大家第一反應就是——不會出事了吧?

但他們凌雲閣身為三大勢力之一,誰有這麼強大的力量能悄無聲息將他們整派消滅?又不是傳說中的魔尊大……

看來眾人所見略同,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從彼此的眼神里看到的都是不加掩飾的畏懼。

如果是那位的話,倒是很有可能的……

更何況他也不是沒有過前科。

他們大部分是在閣中不到幾年的新弟子,但據說五年前閣中幾位長老在落霞山被人意外殺死,那幾位長老平時溫柔和藹,從不與他人結仇怨,尤其是一位姓褚的道長,更是當時閣里極為看中的人物,平白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甚至一家妻女都命喪於此。

現場只留下一股濃重的魔氣,想來就是那兇手留下的,他心狠手辣殺害一群無辜道長,還任由那驗證自己身份的魔氣留下大搖大擺離開,實在是兇惡又囂張。

聯繫到有能力將他們凌雲閣一群修為極高的長老給殺死的能力,想必也就只有那位傳聞中十惡不赦的魔尊熾焰了。

這樁命案當時震驚了整個凌雲閣上下,閣主千叮萬囑一定要徹查真相,並且由於牽扯到的人身份都相當機密,甚至稍有不慎可能挑起人魔兩族的矛盾,因此要求知情者對外界保密,這些年來並未聲張。

「別慌。」姚偉率先揮手示意大家先平復下來心情,「不是魔族。」

他鎮定地分析著,「我仔細檢查過了,四周沒有魔氣的殘留,你們看這石階地面,除了缺乏打掃堆積的塵灰以外也並沒有什麼異常。如果是發生了極慘烈的打鬥,怎麼可能一點痕迹也沒留下?」

「更何況人魔兩族鮮少交往,我們凌雲閣與魔尊熾焰一向無冤無仇——」

有幾個幾個弟子弱弱地反駁:「無冤無仇也可能的……」

傳說中殘暴嗜血的魔尊熾焰,倒真做得出這樣的事來。

姚偉一愣,覺得他們說的也有道理,改口道:「那先不提這條,總之我們不要自亂陣腳,暫且先去閣內仔細探查一番情況,再下定論也不遲。」

姚偉的話讓眾人安下了不少心,他為人正直靠譜,又相當有責任感,從不恃才傲物或輕慢他人,在閣中是很受大家歡迎的高階弟子。

姚偉帶頭小心翼翼地從前門進入,穿過凌雲閣正門最大的練武場和廳堂,那原本總是坐著長老前輩的太師椅此刻空無一人,讓他的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其實這次前往沛鎮以前,他的師傅衡遠道長曾經向他提起過凌雲閣有將修為高的大弟子們都派出去歷練的打算,只是他詢問了半天,師傅卻並未告訴他們閣中計劃的詳細情況。

再後來他聽說關係親近的好友們也要出門歷練有些不放心,於是決定和他們同行,原本對他而言就很含糊且神秘的另行安排於是就此作罷。

在他親身發現吃人鬼前,乃至於大多數修真者都將此當作一個無稽之談的時候,凌雲閣派出高階弟子們出去歷練又是為什麼呢?

左子堂去弟子寢居轉了一圈,回來臉色蒼白。

「閣中弟子一個也不剩了……」

就連他的好友向雲飛也不見蹤影,雲飛是閣主的親生兒子,按道理是最不可能出事的一個。

姚偉心下一沉,剛要開口,卻聽見後院傳來了去尋找留下痕迹的同伴的高呼聲。

「找到了,這裡,在這裡!」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