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在精疲力竭中終於抵達了無限的終點,於孔中窺見了真理之貌。

——天旋地轉。

重生之庶不爲後 世界於一瞬間翻轉,天地傾軋,宇宙星河為之倒流。

在不可思議的畸變之中,他的意識一片昏沉。

當大鼓、長笛與古神的哀嚎所組成的樂章就此遠去,自黑暗洞窟中脫出的少年終於恢復了清醒,在不存在重力以及一切物理性質的絕對虛空之中,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星光璀璨。

當然,所謂的「星光」並非真正的星星,它的奇偉與瑰麗更在星辰之上。

那是世界。

無窮多、不可說、極大數的世界。

有的是群星璀璨的星河宇宙,有的是天圓地方的盤古大陸,有的是三眼神明不經意間生出的一個夢境,有的是於原初之海壘起的黃金沙丘,有的是如果實一般結在樹上的神秘國度,有的是被巨象龍龜駝起的浩大世界——千奇百怪的世界,林林總總,不一而足,無數生靈於焉興起,於焉滅亡,無盡文明於此勃發,於此走向命定的終焉。

更在其上的,是超越了維度的古老之光。

而位於其下的,則是吞沒了他大半個身子的漆黑泥潭。

——深淵。

萬界之歸宿,無底之深淵。

它或者祂,被冠以如是稱呼。

彷彿有一隻無形之手將時光的流速撥快,一個個比星辰更加奇偉瑰麗的世界彷彿失去了翅膀的鳥兒一般從它們本身的位置失勢墜落,墜入漆黑的泥沼,墜入永恆的黑暗,被存在於其中的無可名狀之物啃食殆盡,曾經至高無上、統御眾生的神明在污穢中沉淪墮落,淪為了不可直視其貌的絕望瘋囂之神。

而在無窮無盡的無底深淵之中,沒有濺起哪怕一滴的水花。

有的只是永無止盡的瘋狂樂章。

「這裡到底是哪裡?」艾米·尤利塞斯環視空無一人的絕對虛空,眸光中沒有任何焦躁與不安,平靜的彷彿一汪微風吹不皺的清泉,「你想要告訴我什麼?」

理所當然的,無人應答。

「這裡是真實,」只有年輕的榮光者在自言自語,「真實的世界。」

並非世界的真實,而是真實的世界。

秩序疆域的歷史僅僅能追溯到三千年前——

第一個千年,先民創造的榮光已然黯淡。

第二個千年,連列王的光輝也一道失落。

第三個千年,世界失卻了光。

在史學界,將缺乏史料記載,先民所活躍的時代稱為前古時代,關於那個時代的一切都彷彿被無名者之霧籠罩,只有一些半真半假、虛無縹緲的傳說流傳——學界為此爭論了數千年,無論是疑古派還是考古派都拿不出有說服力的證據,所能確定的只是……先民並非黑暗混沌的原住民。

他們自光中來——

長劍斬破黑暗,火焰照亮道路。

他們與自混沌大源中流出的舊日支配者征戰,絕望瘋囂的古老之神、追尋舊日足跡的眷屬、於凡世間中顯化的混沌之獸——數不清的敵人如潮水般湧來,它們或強大,或詭異,或瘋狂,但其中唯獨沒有怯弱者。

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持續了多長時間,也沒有人知道先民最後是如何取得了戰爭的勝利。

只知道當自混沌大源中流出的舊日支配者被充當支柱鎮壓在四座城市之下后,秩序的疆域就此犁定,盲目痴愚的黑暗混沌最終只能止步於永夜長城之外。

這是在榮光者中流傳的真相,也是關於這個世界的創世神話。

如果他今天的所見以及在榮光者們所知曉的那不可考的創世傳說並非虛假,那麼很容易就可以將它們串聯起來。

這裡、這片秩序疆域所處的是能夠令至高無上的神明陷入瘋狂的無盡深淵之下,而於此開創秩序,擬定法則的先民,顯然擁有凌駕於那些環繞世界的眾神之上的權柄與威能,所以他們要麼是整個無盡虛空的最強者集結,要麼則來自那超脫了這個維度,居高臨下的俯視世界興亡的古老之光。

他們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是打算抹消這個如毒瘤一般遲早會將一切吞沒的深淵,還是有別的什麼謀算?

一切皆有目的與因由。

個人或許會出於興趣做一些缺乏動因的事,但集體不會。

降臨於黑暗混沌的先民必然有其目的,不然的話,誰會有事沒事來連世界以及神明都會被吞沒的無底深淵。

來泡澡么?

而且,如果伊格納緹的猜測屬實,先民們最後的下場可不太好。

他們——

至少是絕大部分的先民都死了,除了在黑暗千年中飄搖的火種,什麼也沒有留下。

還有黑暗千年……

寫在漢莫拉比神聖法典扉頁上的預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艾米·尤利塞斯抿起嘴唇,越是思考,他便越是能察覺到陰謀的存在,越是感覺自己的思維如被貓玩毛線球一般越理越亂,腦袋裡儘是漿糊。

想不通,想不透——

而更搞不明白的,是他在其中到底扮演著或者被期待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的降生必定背負著某種使命。

在很早之前,年輕的榮光者便隱隱有所察覺。

只是直到最近,他才確定了這一點。

——找到門。

然而如何找到門,找到門之後他該做些什麼,又會導致怎樣的變化?

他一無所知。

聯繫到幾年前那場害他失去部分記憶的那場大病,現在回想起來更是充滿了可疑的痕迹——那會不會是與他身後棋手利益相左的存在在遊戲規則之內耍的小手段?

假如是的話,他還真是可悲啊。

不,應該說不管是或者不是,淪為棋子都是一件相當可悲的事。

黑髮黑眸的少年想到,輕輕的握了握拳。

狠話沒必要多說。

所謂的決心也不是幾句空洞的口號。

是行動。

他必須要有所行動。

想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將幕後之人纏繞於他身上的傀儡絲線扯斷——

至少也要成為半步踏入神明領域的天選之人!

但……該怎麼做?

微微垂落眸光,天選之人後天覺醒的概率本就不高,缺乏錘鍊血脈辦法的他,更進一步的概率更是微乎及微。

可若是要因此而說放棄?

抱歉,他做不到。

拳心不自覺的攥緊,而後鬆開。

浩瀚無垠的世界於這一刻如鏡面一般碎裂成千百萬塊,年輕的榮光者自然而然的睜開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個黑髮黑眸的小小女孩?

「嘉蘇?」抬了抬眉頭,低聲說出對方的名字后,他環視一周,右手不自覺摸了摸別在腰際的短劍暗血,「他們人呢?」

他們,指的是約書亞一行。

「誰知道呢?」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孩臉上浮現出俏皮的笑容,「或許是走了,也或許還在四處找你。」

「找我?」艾米微微一愣,隨後大致猜到了其中的因由,於是輕輕嘆了口氣,「至少先打一聲招呼吧。」

「沒、必、要——」嘉蘇一字一頓的說道,並搖了搖頭,「我想要見的只有你一個——我好歹也是身份尊崇之人,可不是隨便兩隻阿貓阿狗都能見的。」

「那你是什麼人,」在與潘多拉打過照面后,少年對小女孩這種生物可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哪怕對方並未顯露出惡意。

「你猜?」

身材嬌小的女孩兒眨了眨眼,隨後攤開了手:「雖然猜對了也沒有糖吃就是。」

「那麼,」艾米·尤利塞斯於此下意識的停頓,「你的目的是?」

「作為隱世不出的大賢者,自然是要給勇者發布任務了,」她相當自來熟的走近少年,踩在旁邊的房屋廢墟上,踮起腳來,很是大度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發出類似老人的粗苯聲音,「吶——」

「少年,有沒有興趣去拯救世界啊。」

最後一聲「啊」,一下沒屏住氣,笑岔了聲。 狂風撕裂大氣,呼嚎之音粉碎空間。

僅僅是一拳,簡單的一拳,落空的一拳,隨之而來的衝擊波便如同發怒的蠻牛一般橫衝直撞,在赫姆提卡的土地上犁出一道幾乎將之貫穿的巨大傷痕。

大袞,或者達貢,來自深海之下的舊日之物,是君臨七海的王者。

與曾借著黑暗浪潮進犯赫姆提卡的海中巨獸利維坦一樣,這隻半人半魚的怪物,有著遠遠凌駕於凡世之上的可怕力量,哪怕被限制、被控制,它們的一舉一動,皆將成為凡人無法抵禦的恐怖天災。

對此,杜克·高爾斯沃西與布蘭登·奧尼恩斯都沒有特別好的辦法。

他們已將他們能做的做到了最好。

哪怕銀髮黑眸的赫姆提卡之主以銜尾蛇的概念將自身的能力推導向禁忌領域,哪怕教團的坐鎮赫姆提卡的牧首同時將榮光者的血脈之路與持劍者的融合聖痕之路走至了盡頭,哪怕兩位屹立於俗世之巔的頂峰強者於此攜手,面對那自神話中走出的上古邪物,也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實力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為了最大程度的將大袞對赫姆提卡的破壞減輕,他們甚至不得不將戰場選擇在了這隻半人半魚怪物的身上,不得不忍受著撲面而來的腥臭之氣,在被打磨的光滑的幾乎站不住腳的鱗片上奔跑、跳躍、艱難的躲閃著隨時可能從天而降的可怕攻擊。

然而情況沒有改觀,甚至有所惡化。

杜克·高爾斯沃西的狀態很糟糕,坐擁無限之力並在無時無刻都變得比過去更加強大的赫姆提卡之主,在踏入了那必將歸於死亡的禁忌領域后,確實將力量推導至了凡人之路的盡頭,然而……相應的,他也承擔著越來越大的壓力,在大袞那越來越猛烈的攻勢下,漸漸不支。

並非力竭,而是不支。

——他的精神在高強度的戰鬥中已瀕臨了極限。

銀髮黑眸的榮光者一方面既要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哪怕被擦中、被風壓波及都難逃一死的可怕攻擊,另一方面還要分心控制著體內那基於無限之蛇烏洛波洛斯的胎盤而不斷增殖的力量。

哪怕再如何強韌的精神,在分心二用的情況下,也遲早要走向崩潰。

杜克·高爾斯沃西雖然還不至於在短時間內無法駕馭自身的力量,無法應對大袞那針對性越來越強的攻勢,但可以預見的是,這不過是時間問題。

並且,現在已出現端倪。

「小心!」

布蘭登——教團坐鎮赫姆提卡的牧首注意到了他的失神,並大聲發出了提醒。

可之時已經晚了。

曲張的五指如同山嶽般傾蓋而下,出現短暫失神的赫姆提卡之主,只來得及縱身躍下,藉助著隨之而來的狂亂風壓,脫離了巨大魚人的魔掌。

只是……這不是終結。

大袞比許德拉更強的地方不僅在力量,更在於智慧。

它的攻擊並未就此而止,在將身上如跳蚤大小的榮光者迫離后,第二輪攻勢銜尾而來——幾乎有市政大廳那麼大的巨大手掌直接伸出,五指如羅網一般探來,想要將在半空中無處受力的杜克·高爾斯沃西一手抓住。

這是蓄謀已久的一擊。

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教團的牧首眯起了眼,若是易位相與,他難逃一死。

但銀髮黑眸的赫姆提卡之主,在不斷的強化中似乎跨越了凡人的極限,儘管並未在攻擊來臨的第一時間做出應對,但他接來下的舉動,卻足夠讓人意識到他的強大。

揮劍。

他別的什麼也沒做,僅僅是揮劍,對準面前的空氣揮動長劍。

於是,火光在黑暗中被點燃,又在轉瞬間消逝。

傳古品質的長劍如同燒紅的烙鐵一般在黑暗中散發出別樣的光芒——

凌冽的劍壓撕裂了大氣,也將聲音遠遠的甩在了身後。

「噗嗤!」

肉體被切割的聲音隨之傳來,殷紅的鮮血飆射而出,淋漓的血雨在赫姆提卡的上空灑落。

自開戰以來,深海中的神明,第一次負傷。

儘管只是一道淺淺的,微不足道的傷口,但確確實實的令他回憶起了,在那久遠到超越了時光的前古時代戰場上,被死亡支配的恐懼。

——於是發了狂?

怎麼可能!

形體巨大的半人半魚之神只是出離憤怒,但它並未被怒火所支配,因太過久遠的平靜歲月而陷入沉寂的戰鬥本能於這一刻漸漸復甦——

於是第三輪攻勢旋踵而至。

預判好借著劍壓反衝的榮光者墜地的方向,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停滯,如同一位格鬥高手一般,大袞猛地踢出一個半月形的長弧。

「撕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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