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請放心。」狄克拍了拍胸脯,「至少在黑暗公會被犁清前,我們會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總感覺你似乎有什麼言外之意。」榮光者眯起眼,以彷彿事不關己的淡漠口吻開口說道,「難不成我會成為當黑暗公會覆滅后的下一個目標?」

「您多想了。」金髮碧眸的少年臉上流露出禮儀性的微笑,「殺人鬼於我有殺父之仇,您替我掃除這群可怕的瘋子,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對您下手呢。」

「也是。」

儘管這麼說著,但艾米心中仍有遲疑,眾所周知,骰子屋的聲名一向狼藉,即便為了利益而枉顧恩情之事也不足為奇——當然,懷疑歸懷疑,少年面上卻無半分顯露,平靜的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幽泉。

「嘛——」骰子屋的使徒撓了撓頭,「總之,你可以信任我。」

「希望如此。」

榮光者意味深長的說道,然後轉身沒入濃霧之中。

「真是一個敏銳的傢伙。」狄克由衷的發出感嘆,視線卻沒有停駐在少年那漸漸模糊的背影之上,甚至恰恰相反,視線迴轉,掠過懷中畸形的妖魔,望向不遠處濃郁的化不開的煙霧,「差一點又要被發現了,你說是不是——」

他輕撫著妖魔的脊椎,吐露出本不應該吐露的稱呼。

「——殺人鬼先生。」

嘴角隱隱勾勒出一個飽含惡意的弧度。 褐紅的肌膚,青面的獠牙。

少女凝視著鏡中面目猙獰的妖魔,凝視著那雙如同在滴著血的赤紅瞳仁,不由低低的嘆了口氣。

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會以妖魔的形象行走於世。

但她還是想去看看——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再怎麼污穢,就算再怎麼不潔,那也是世界真實的一部分,是她前行路上所必須踏破的荊棘。

如果連這都沒有勇氣去面對,又談何行馳於主修持的道上,代行神的光輝?

持劍即持戒,米婭·風語者的信仰不存在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但在昨天夜裡,在與屍體遭受褻瀆的幼小妖魔對視的一瞬間,她的內心中的確有某種情感萌芽,某種本不應該出現的情感悄悄的探出了頭。

那是憐憫。

對妖魔的憐憫?

儘管不願意承認,但她那時確實生出了惻隱之心——對必須予以凈化的對象,生出了絕對不允許生出的惻隱之心。

為此,她整整一夜都在懺悔。

骰子屋所提供的居所雖然簡陋,卻正好可以給三個人每人一個單間,擁有一定獨立空間的少女在狹小的房間中布置了一個簡易的祭壇后,雙膝跪地,雙手合十,收束雜思放空精神,開始了禱告。

向至高無上的光,向全知全能的主——

神不會直接給祂的信徒答案,答案就在每日誦讀的教義之中。

誦讀經典。

既是懺悔,也是指引。

「以仁愛和慈悲為禰的冠冕。」

教團的持劍者虔誠的讀出歌頌著主的詩篇,平淡無奇的語句在此刻卻有若茫茫黑暗中的燈火一般璀璨,以一道奪目的光明指引著祂那迷途的羔羊。

是的,至高之光從來不是一位冷酷的神明。

祂愛著世人,也憐憫著世人。

妖魔歸妖魔——但在它們成為妖魔前,首先以人類的姿態存活於世。

對它們的憐憫,只是對曾經生而為人的他們的憐憫,對因混沌侵蝕而被從永恆的長眠中喚醒的他們的憐憫。

喪失人類的心智。

喪失人類的姿態。

以不生不死的污穢形態存在於世。

這是何等的扭曲,這是何等的不潔,這是何等的……令人憎惡。

所以——

混沌的爪牙不容於世,它們存在的本身就是對人類的侮辱,對秩序的褻瀆。

持劍即持戒,謹以此身蕩平罪孽。

這就是持劍者存在的意義。

明悟這之後,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藉由主的指引,她也重新找到了方向。

她要去見證——見證混沌侵蝕的惡果,見證人類所經受的苦難,見證一切能見證的人與物,從而化身主之利刃,在不幸的連鎖尚未產生之前,將秩序之外那茫茫的黑暗、茫茫的混沌予以殲滅。

但不能以這幅模樣出門。

在離開前得到了這樣的警告——在礦石鎮,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著醒目的妖魔化特徵,像她這樣不存在異化特徵的普通人類走在街道上,百分之百會成為所有人視線的焦點,然後在十分鐘內礦石鎮來了外邦人的消息就會傳遍這個不大的鎮子,進而引起黑暗公會安插在這裡的探子的注意。

為此,必須要做一定的偽裝。

於是換上赤色的假瞳,披上褐紅的外皮,戴上青面獠牙的面具。

她……成了怪物。

然後來到了一個滿是怪物的小鎮。

邊緣地帶地處下層區和迷霧區的交界處,即便象徵黑暗的長夜已宣告終結,但光與熱依舊與這片飽嘗痛苦的土地絕緣,濃郁的霧氣阻隔了曜日的直射,灰濛濛的天色彷彿給整個世界籠罩上了一層絕望的陰霾。

教團的持劍者行走在荒蕪的世界之上。

人與人的距離在這裡被前所未有的拉大了,每一個行人都小心謹慎的和其他人保持著距離,全身上下都被厚重的棉衣所遮掩,星星點點的行人如同行走在地上的孤島,整條道路上聽不見任何的談話聲,唯有沉重的足音迴響。

沒有任何的生機,亦沒有任何的活力。

所有的人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是還沒有死去。

這是座正在死去的小鎮。

即便對這裡近乎一無所知的少女,也能感受到鎮子里瀰漫著的死意。

麻木、悲哀與絕望。

這裡的鎮民不過是一群行屍走肉,哪怕還保有著人類的肉體,高貴的魂靈也早已在黑暗中墮落沉淪,餘下的不過是名為人類的餘燼罷了。

米婭心情沉重。

比起肉體妖魔化更可怕的,是心靈的異化——這裡的人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希望與光明,在無名者之霧的侵蝕下迷失了自我。

救無可救。

少女攥緊了拳心,源源不斷的將苦痛化作力量的薪柴,積蓄著心中的火焰。

但是——

她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

下意識的回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全身上下被繃帶包裹的傢伙。

完完全全的不認識……

涉世未深的持劍者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保持著沉默,微微偏了偏頭。

「我的名字是威利。」看不清五官的繃帶男子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很低、很輕卻很有力道,「是艾米·尤利塞斯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少女眨了眨眼,沒有回話。

「聽著,」他的身子更湊近一分,遠遠地看上去就像在猥褻她一般,「艾米現在很危險,非常的危險——」

短暫的停頓之後,情報商人繼續說道:「骰子屋已經盯上他了。」

「理解……」對下層區勢力劃分一無所知的持劍者不由皺起眉頭,「不能。」

「我就長話短說。」小心的打量周遭一圈后,自稱威利的繃帶人安心似得長舒一口氣,「骰子屋很危險,狄克不值得信任——他們是織網者,被他們盯上的獵物只能被他們纏繞的越來越深,最後淪為蜘蛛餐后的點心。」

「哦。」少女淡淡的應了一聲。

「尤利塞斯他已經被盯上了,」情報商人重複道,「他現在很危險,骰子屋和黑暗公會早就串通一氣,這是一個陷阱。」

「陷阱?」教團的持劍者第一次展現出她的冷厲,如翡翠一般晶瑩剔透的純凈眸光在這一刻有若剃刀般鋒利,簡簡單單的一眼就彷彿將對方看了個通透,「你確定?」

「當然。」威利予以肯定的答覆,「我可是最優秀的情報商人。」

「嗯。」低低的應一聲,少女低垂著眼瞼。

——誰是可以信任的?

她不知道,但可以交給那傢伙評估,希望……希望他是可以信賴的。

「把這個消息告訴尤利塞斯。」 雄霸天下三國魂 全身上下用繃帶攜裹著的情報商人說道,語氣忽然變得短促起來,「然後,把我踢開,用全力。」

「確定?」持劍者流露出問詢的神色。

威利點點頭,但緊接著,看不到五官的面孔卻因扭曲而顯露了形跡,整個人如同蝦米一般弓直了身子,一步,兩步,三步……他完全本能的向後倒退了近十步,然後伸出手想要抓些什麼,最後所能攥緊的卻只有濃郁的霧氣,失去平衡的身體就這麼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蜷縮成了一團。

這是什麼怪物啊……

意識漸漸模糊的情報商人,腦海中再沒有其它任何的念頭。

而在另一邊,無心繼續遊歷此地的持劍者返回了位於小鎮一角的偏僻小屋,出乎預料的是,她再一次的碰上了骰子屋的少年。

「怎樣?」他靠在門邊,笑盈盈的看著她,「玩的還愉快嗎?」

「一點也不。」米婭並不打算在這件事上有任何的隱瞞,「這裡,已經死了。」

「還真是符合教團風格的回答呢。」骰子屋的使徒挪了挪身子,給女孩騰出回歸的道路,「不過,對此我可不敢苟同——在我看來,這座位於邊緣地帶的小鎮不止活著,還活出了生命的偉大。」

「哦。」知曉對方和自己不對付的少女只是低低的應了聲。

「所謂邊緣地帶,就是遺棄地帶,這裡的鎮民都是被放逐者,被遺棄者。」狄克自顧自的說道,「明明被所有人放逐、遺棄,他們還能在這片被腐蝕的土地上活出自己的精彩,這難道不是生命的偉大嗎?」

「渾渾噩噩的活著,」年輕的持劍者在門檻處微微停下腳步,冷淡的話語蘊涵著決絕的意志,「還不如就此死去。」

「果然啊——」金髮碧眸的美少年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我跟你合不來。」

「彼此。」少女同樣沒有遮掩自身的厭惡。

「看來我們還真是非常的坦誠呢。」目送著女孩與自己交錯而過,骰子屋的少年挺直了身子,「唯獨這一點,希望我們日後都能保持下來,比如……那個纏在你身邊的繃帶男是什麼人。」

「無禮之徒。」離去的腳步沒有絲毫的停歇,教團的持劍者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

「迷途者之家……一群不知所謂的傢伙。」低啐一口,金髮碧眸的使徒抬起頭,注視著窗外那覆蓋了整個街道的濃霧,注視著被迷霧所阻隔的陰霾天際,「不過也沒必要太在意跳樑小丑的表演,畢竟從一開始我就立於不敗之地。」

「因為……」他嘴角含笑,銳利的目光彷彿看透了迷霧,彷彿看到了稱不上久遠的未來,隨後以理所當然的聲音說道,「勝利者一直站在我這邊啊。」 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猙獰的面容。

青面獠牙,恍若妖魔。

下意識反手握住衣袖中的短劍暗血,但終究沒有斬出。

「米婭?」視線在來訪者背後那幾乎比她高半個頭的雙手大劍上微微停駐,榮光者的眼中滿是疑惑,「你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幅鬼樣子?」

「這不重要。」教團的持劍者以平淡的口吻作答。

「這不重要……好吧,這不重要——」尚未完全清醒的少年下意識的重複了一遍,隨後輕輕呼出一口氣,「到底發生了什麼,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內。」

「碰到個人,」少女吐出一個名字,「威利。」

「威利?」艾米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稍稍過了一會兒后,才嘆了口氣,「是不是那個自稱情報商人,始終一副舊派紳士打扮的傢伙。」

「繃帶。」持劍者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繃帶男。」

「那可能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年輕的榮光者眯了眯眼,從床上坐起,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問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他叫我全力給他一拳,」二印級別的持劍者直言不諱,「我照做了。」

「全力……那傢伙還活著么?」即便不考慮能力加成的因素,米婭的力氣也一點不比他小,普通人挨上這麼一下,就算有所準備,恐怕也會被打到內出血,「等等!你現在來找我,該不會……鬧出人命了吧?」

「沒。」少女搖搖頭,「他沒死。」

「那就好。」艾米放心的呼出一口氣。

「但不是重點。」教團的持劍者頓了頓,「重點是,他說他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又叫威利,想來想去都只有那個自詡紳士的情報商人了。」榮光者眯著眼睛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麼,不禁輕笑出聲,「那個把禮儀和形象看的比什麼都重的傢伙,怎麼看都不會把自己打扮成繃帶男。」

「他讓我告訴你,」少女繼續說道,「骰子屋不值得信任。」

骰子屋……不值得信任?

少年的嘴角不由微微勾勒出一個弧度——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哪還需要刻意的提醒?他自始至終就沒對這個在下層區聲名狼藉的組織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僥倖心理,只是受限於自身單薄的根基,他不得不選擇這條與虎謀皮之路。

「還有,」不知是否是錯覺,持劍者的眼神一下子銳利了起來,「骰子屋與黑暗公會有過接觸,這是個陷阱。」

「陷阱么……」

輕輕敲著指節,榮光者呢喃出聲,儘管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摩骰子屋的行徑,但他對狄克可能的反水卻沒有準備相應的反制手段,這不能簡單的歸咎於大意之下的失誤,畢竟……這次針對黑暗公會的行動可以說完全由骰子屋在推動——如果不是從骰子屋那裡獲取了禁忌實驗的情報,他根本就不可能將教團拉下水,更不可能會將生死拋之身外,為了一兩個殺人鬼而刻意針對黑暗公會展開行動。

然而……現在看來,骰子屋的動機似乎並不那麼單純。

少年自然不會簡單的聽信持劍者轉述的話語,說到底自稱威利的情報商人也不是值得信任的傢伙,別的不說,他接近他的動機相當的不單純,或許沒懷抱有惡意,只是或許這東西……誰又說得清呢?也正因此,他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那個始終作紳士打扮的傢伙有所求而已。

春野小神醫 不過,有所求從某些角度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這個情報的可信度會提高上一個檔次——當然,也不能排除,這是威利以及威利身後的那個組織為了疏離他和骰子屋的關係而特意設的一個局,讓自己因為一份臆造的情報,而對這個下層區最大也是最神秘的情報組織心懷不滿,甚至更進一步的通過營造巧合令他與狄克交惡,不得不回到只能依靠情報商人威利的窘境。

這種情況,他決不允許出現。

只是在另一邊……骰子屋也不是值得信任的合作夥伴。

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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